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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守七十一年
作者:魏文晓 发布日期:2017-11-22

 家乡的阳洼山上,一块平坦宽阔的田地里,两座坟墓相邻而落,我的爷爷奶奶就长眠于此,生前相守71年,生后依然相伴,一生长相守。

 爷爷奶奶18岁结婚,那个年代没有自由恋爱,他们也并非彼此欣赏、爱慕而结婚,结婚之前更是没有见过面,完全是受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,但幸运的是,这种不合理的婚姻制度并未在爷爷奶奶身上酿成悲剧,他们的一生和睦相处,恩爱有加。爷爷奶奶一生平凡亦平淡,生活的全部就是抚养儿女,努力开创未来。在平凡和平淡之余,他们也经历了动乱、饥荒和贫困,在充满困难和艰辛的日子里,两个人咬紧牙关,紧紧携手共渡坎坷。漫漫71年,岁月的流逝让这对相依相守的夫妻在彼此身上沉淀了最珍贵的东西,一生真挚的感情。

 爷爷奶奶常给我讲他们年轻时候发生的故事,听起来充满着酸甜苦辣的味道,但人在年老之时回忆过往,所有过去的苦楚早已升华成一种幸福的馈赠。爷爷奶奶年老之时,很多事情都是我亲眼所见,我就更能感受到爷爷奶奶之间的情深意重,至今有几个场景我记忆犹新。

 奶奶86岁那年摔了一跤,白发苍颜的奶奶这一摔就是陷入昏迷,家人轮流日夜陪护,考虑到爷爷吃不消身体的疲劳,我们商量着不让爷爷作陪,让爷爷去另外一个房子好好休息,可不管怎么说爷爷就是不去,他单独支起一张小床,说自己每天正常休息,也不扰乱我们陪护奶奶,在小床那儿看着奶奶就可以。就这样,我们陪护着奶奶,爷爷也一直陪着,那几天爷爷一改往常每天出门散步的习惯,哪儿都不去,就一直静静地守候在奶奶身边,爷爷也不大说话,他一会儿摸摸奶奶的额头,一会儿把把脉,一会儿又注视着奶奶的脸庞。昏迷了十天后,奶奶终于有所清醒,醒来后的第一句话是“老的呢?”,一边问着,一边挥着手找爷爷。姐姐赶紧叫爷爷,爷爷“呼”一下从小床上翻起身,这时候爷爷也是86岁的高龄了,他这个动作竟然像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样矫健,从床下快速下来,一边走一边向前伸手,就要迫不及待地拉住奶奶的手,爷爷奶奶的手都在空中伸展着,这一刻仿佛很漫长,终于牵到一起了,爷爷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奶奶的手,他不停地摇晃着奶奶的手,用这个简单的肢体动作传递着:我在,我在这儿。奶奶努力睁眼看了一眼爷爷,爷爷不禁说到,“老婆子,我在这儿,你好好睡着,我和娃娃们都看着你了。”说完这句话,奶奶竟一下子又昏睡过去了,那样子像极了一个要安心睡觉的孩子。这时候爷爷轻轻地放下了奶奶的手,又摸了摸奶奶的额头,我看见爷爷脸上既高兴又难过。

 那一声“老婆子”,是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时,我唯一一次听到的亲昵称呼;那一幕,也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的深情场景。

 奶奶康复后过了一年半载,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,大家都说怕是时间不长了。这时候奶奶心中也明了一切,但奶奶什么也不说,就是不停地盯着爷爷看,或者偶尔跟爷爷说几句话。奇怪的是,每次奶奶看爷爷,爷爷竟然转过头去背对着奶奶或者拿被子把头蒙住,不让奶奶看,而奶奶和爷爷说话,不知道是爷爷听不见还是故意装作听不见,总之爷爷就是不理奶奶。奶奶不禁伤心,老了老了,一辈子都过来了,爷爷竟然还烦她恼她了。后来,奶奶的几个老朋友来了,奶奶就满腹苦恼地给她们讲爷爷对待她的不好行为,她们听完竟然笑了,说爷爷这是在“断情”。原来爷爷已经有所预感,但他放心不下奶奶,他怕自己先走了,奶奶一下子不习惯或者伤心过度,他要和奶奶“断情”,这样奶奶就不会太牵肠挂肚。奶奶恍然大悟,这之后再也不说难过伤心的话了,只是更加深情地盯着爷爷看。这是我第一次听说“断情”,听说深情还需“断情”,世间能有几份这样至深的感情。

 爷爷去世那天,一家人都跪倒在地,奶奶一个人坐在炕上,忽然奶奶放声大哭,那时候奶奶已经是89岁的高龄了,我不敢相信一个89岁高龄的老人竟然还能发出那么大的哭声,几乎是声嘶力竭,这也是我见过奶奶哭的最伤心的一次。她哭道:“老的,你就这么走了,就这么扔下我走了。”我赶紧起身抱着奶奶,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,只能紧紧抱着奶奶。等到爷爷发丧那天,家人让我留下陪奶奶,其他人都去送爷爷最后一程。我们怕奶奶哭坏了身体,就骗奶奶说,阴阳先生说今天不能动哭声,奶奶竟然信了,她一声都不哭,倒是不停地给我说,不能哭,哭了对你爷爷不好,一会儿又给我说,现在你爷爷走过哪个路口了,上了哪个坡,到什么地方了……一会儿她又自言自语,哎,人一辈子就这么结束了。那天奶奶的眼神中一直透露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,我舍不得爷爷,心疼奶奶,倒在奶奶的怀里大哭,奶奶赶紧给我说,别哭了孩子,今天不能动哭声,不然你爷爷走的不安心。那会儿奶奶自己很悲伤却顾不了自己,先考虑爷爷是否走的安心。

 爷爷去世半年了,有一次,我和奶奶说着爷爷,奶奶忽然很神秘地说给我看一样东西,说着她慢慢地从自己的肚兜里掏出一个包裹很严实的东西,打开包裹里面又是一层塑料纸,再打开塑料纸,里面又是一张纸,我想什么东西奶奶收藏地这么小心翼翼,最后打开,里面竟然是爷爷的一张照片。照片上爷爷微微笑着,眼底的皱纹和脸上的笑容特别清晰,奶奶看着看着不自觉地拿手轻轻抚摸着爷爷的脸。

 这就是我的爷爷奶奶,这就是他们的感情,在他们一生的相守中,从来不说动情的话语,从来没有浪漫的表白,也没有“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”的浪漫情景,没有“在天愿作比翼鸟,在地愿为连理枝”的诗意情怀,更没有“山无棱,江水为竭,东雷震震,夏雨雪,天地合,乃敢与君决”的海誓山盟,而爷爷奶奶的平凡行为和平淡相守,才是爱情最浪漫的模样,也诠释了爱情真正的海誓山盟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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